按照上级提供的信息逐字逐句敲完这些字符后，我顿时陷入了困境。我敢肯定，他们压根就没去梳理网上的资料，邮件里所谓的「资料过几天发到你邮箱」纯粹是句空话——他们只给我三四天来完成这个档案。依他们的作风，「过几天」那个压缩包里解压出来的东西，肯定得是一周，甚至更长时间以后；无论如何绝对会远超他们给我设定的最后期限。我大概率是没法完成的，除非耶稣降临，否则今年的年终奖我是别指望了，严重的话还可能因所谓的「玩忽职守」被革职。

我从未指望过单程信件会现身于我身旁，尽管在后室中，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女儿，她已然离世，并且死无全尸。暂且不论我对她的思念，要是单程信件不来，往后我恐怕只能在垃圾堆里寻觅食物了，再若倒了大霉还有可能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实体掳走吃掉。反复思量后，我打算在论坛上随意翻阅几个帖子来滥竽充数，起码能让自己不至于失去工作。

打上「描述」这两个字后，我在论坛上反复搜寻，然而可用的信息寥寥无几。内部数据库我无权访问，身处这个死局之中，我心里已然开始筹划如何用仅有的五千块钱购置一套还算凑合的拾荒工具。倘若我的女儿现今仍在世，她必定会用从童话里学到的那句「爸爸别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来宽慰我；但她已不在了，于是「死了算了」的念头瞬间充斥了我的脑海。倘若那个实体能来一趟，即便死也未尝不可；但很大一部分人死后是无法进入坟墓的，那些人据说会前往另一个地方。只因他们的亲人正处于坟墓之中，二者注定难以重逢。

如果我死了，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思至此项，我还是给上级发了封邮件。

意料之中。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否决请求」短短四个字只是让我心里主题为是否去拾荒的饼图中代表YES的一边从50%跳到了51%。这些人总是这样，我已经懒得去辱骂他们了；毕竟他们这些在后室当官的也活不长 。我整个人瘫在躺椅上，把灯关上后静静地闭上眼冥想，仿佛刚刚仙逝一般。如此闭眼几分钟后，一阵痒感促使我缓缓睁开眼睛，用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房间内不知道何时高起来的亮度。

一个白色的东西忽然在我的视野中现形。它的头部轮廓缓缓凝结，最终清晰地呈现为一个信封的模样。我心中一震，这分明是我梦寐以求的来者——那个实体。我惊讶的想要站起身，结果不小心从躺椅上重重摔下，环绕全身的疼痛让我确信这绝非幻觉。

我谨慎地开口：「你是……？」

「我暂时没有什么名字，你可以叫我单程信件。这是你们给我们取的名字。」我很清楚它没有出声，这些话是直接传入我脑中的，但我仍然需要时间对这些声音进行理解——尽管很短。

单程信件。我咀嚼着这个名字，情绪渐渐平复。

「你现在怎么样？我了解一些关于你的事。如果你需要给你女儿送信的话，我可以帮忙。」它被信封替代的头颅小幅度转动，说出口的慰问话语令我不由得感到放松。回想到我女儿时，一股充满咸涩和苦味的情感顿时涌上心头，将我的思绪彻底冲刷。那实体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大小小的剪影仿佛在我眼前片片重叠：刚出生的，孩童时的，少女时的，与支离破碎的。不过两秒，它又说：

「是的，我知道她的情况。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去往坟墓给她送信。你的打算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决定等一两天后再给女儿送信。我问它能否与其多聊几日，它答应了。我对它很好奇，同时这也有助于我完成档案，暂时不必担心被解雇的问题。它表示，在完成使命之前，它不会离开，除非感受到这个人从心底里不再挂念故亲；我一边同它聊着，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有时它会提醒我哪一句话不够准确。到了深夜我才睡下，因为自己方才发觉身心有了些许疲乏。它一直在一个位置站着，我跟它说明自己并不喜欢被人看着睡觉后它去到了客厅；尽管它是实体，应当并不属于人类。


Day 2.


第二日我早早醒来洗漱，而后坐在电脑桌前如昨晚一样敲敲打打。清晨不甚刺眼的阳光刺破窗户的障碍，又平和地铺洒在墙面和桌上，我在光里静静接收着不知何时从客厅走来的信封头（我给它起的绰号）直接传入我大脑的叙述。它虚无缥缈的声音很好听，要是玄关处烦人的敲门声没有在我耳朵里砰砰乱撞的话。不堪其扰的我起身走向玄关把门拽开。

外面是克里斯，一个憨厚老实的家伙，但从他不停不休敲我家门的行为就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足以哪怕勉强让人舒心的礼貌。这人不用像我一样忍受上司和朋友的叨扰，因为他已经先一步执行着我之前的计划——拾荒。我让出身子让他进来。

我们在客厅沙发上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兴许是他看见我在和信封头说些什么话，于是问我一句：

「你跟谁说话呢？」

我对此感到很诧异，我并不觉得克里斯的眼睛能大到装不进一个和我体型差不多的信封头。之后我听见信封头跟我说明别人看不见它，而它也只能看见需要送信的那人后才清楚，就像寄信与收信人之间一样。于是我将它说的话转述给了克里斯。

他今天竟罕见地识趣了一次，微微汗颜着匆匆同我道别后屋子终于清静了。我又回到电脑前撰写着档案。恍惚间，我注意到信封头不管行为还是语气都有些女儿的影子，心中于是生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冒昧问一下，你是我女儿吗？」

它断然答否，我心里有些空落。之后它解释说自己只是有着我女儿的部分本能，它的同类也是如此，只是对象不同。我将这一点写在档案里，没说什么。

手有些酸了。我伸伸懒腰，最后看了一眼文档，按下右键保存。

这次信封头没有说话，说明我的描述基本没什么差错。我问它现在能否送信后给了它一张信纸，字是打印出来的，因为我的右手受伤了。纸张只有一面有字，几乎是印满的，这是信封头声称能携带的最大重量（我认为这个词并不十分妥当，信封头想说的应当是「意义」或类似的什么词汇，我不知道空行包不包括在内），超出之后可能会在去往坟墓的路上丢失或损毁——并不是因为我只有这些话对女儿说。

我给那封信拍了张照，我不会再见到信封头和这张纸了。

信封头把信纸小心地放进脖子上的信封里。我同信封头告了别，而后目睹它自杀——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

——它根本就是把我女儿死亡的惨状以及之前的过程重演了一遍！唯二的不符之处是其主角，但我分明在信封头的身上看见了我女儿的虚影；还有空空荡荡的附近，没有实体。我就这样杵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信封头，或者我女儿，再或他们两个重叠着的身体在几分钟内变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甚至有几道伤口直直贯穿了整个身体；随后一点点被来自过去，并于此间现身为幻想的梦魇吞食殆尽。附近的血液在信封头为数不多的「遗骸」在火中烧尽后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还是跌坐在地上，静止了好一会儿。

我晃了晃脑袋，心不在焉地把档案浏览了一遍后把它上传在探险者总署的网站上，并且给它标上了一个「待更新」的标识。等女儿给我回信之后再加上其他内容吧。工作和今年的年终奖都保住了，女儿一定会很开心的。信封头之前告诉我收信人的回信会在不经意间打破意识的屏障传递进寄信者的脑中，大部分都是在梦里收到的，并且都记得很牢。我对此感到欣喜，起码我能记住我的女儿，哪怕是信封头自杀时在我眼里呈现出的样子呢。——哦，干吗说这些糟糕透顶的话，我的女儿不管怎么样都是最最漂亮的。

永远都是。


Day 3.


一夜无梦，大概是信封头还没送到信。我很信任它的能力，因为之前我家对面不知道怎么往楼道里扔了一颗火盐，那时候信封头正站在楼道里，爆炸之后它身上连哪怕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我打开电脑，那篇档案没有被归档删除，这就够了，我不奢望能靠自己浅尝辄止的文采拿奖金。邮箱里也没有新消息。删除这个窗口，我打开了论坛，前几天我回复的一个有关单程信件的贴子突然火了，因为工作的缘故今天才再给他们回贴，但仍然有几个人秒回我。只是问我那个实体怎么样，然后我给他们发了档案链接。当然是我写的那个。

今日期待的是为数不多会成为真实的未来的，而非平时天方夜谭的幻想。我已通透地不再去想女儿会再回来的场景，只是思考着女儿会给我回什么信，会不会没有回信——不、不，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我尚且记得女儿给我背的最后一首诗，《逢入京使》，那时候她说会一直同我在一起。往些时候我脑子里闪过这些画面时会鼻尖一酸，甚至哭出来；但今日思来却少了近半的伤心情感，或是信封头的特性，或只是人完成心愿后的一种释怀。

哦，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想去听我赘述自己怎样剔透明了的内心和思想感情的。那我便直接在这个有些魔幻成分在内的故事的结尾落笔吧。黄昏和傍晚之间，我恍惚地觉得全身都溺进一片缥缈和模糊的，乏累的水里，就像马里亚纳海沟黑暗的底部。于是我撑着爬到床上，头颅一碰到枕头前者之内的意识就沉湎下去。随后我迷迷糊糊听见了使用着信封头在我脑子里投射出的音色的声音，它说：

「来，你先在心里默数几个数，要是三的倍数，然后闭上眼睛想想你爸的样子，」它继续说，「我带了你爸的照片。来，试试，不行就多试几次——」

随后我便再也没听见信封头的声音，思想重新陷入了沉寂。

十几分钟后，转而响起的是我女儿的声音，是她五六岁时的。起初我没太听清，之后这声音慢慢地清晰了。

「爸，我最后跟你重说一遍哦，」她的语气还是这样古灵精怪，「咳咳——你之前说过，你最喜欢我小时候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多少岁就索性变成五六岁的样子喽，」她继续说，「网上的说法完全是假的，我在这里见到我叔叔了，等你死后——哦，这话有点儿不吉利——也可以来见我；但为了见到我自杀可不行，这样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爸也不想见不到我，对吧？」她接着说，「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儿无聊。嘿——爸，我跟你说，死之前的伤口在坟墓里会留下的，但是我全身都被吃进实体的肚子了，所以身体是半透明的——呃，爸，你还是可以摸到我——信封哥哥很好，他的声音很好听，但过几天我就见不到他了。」

「等等，爸，我得让你看见我和信封哥哥——」好一会儿时间后，我的眼前出现了只由不同深度的灰色组成的世界，很模糊，看不清，但女儿的身子我看得很清楚，很可爱、很漂亮，「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灰色的，不是什么其他的问题。爸，你现在应该能看见了。多看一会儿，然后就得等几十年才能再见次面了。」我听见她的声音有着明显的颤抖并混杂着哽咽。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其间一句话也没有——我察觉到眼里唯一清晰的女儿正在变得同周围一样模糊。最后女儿出声了——

「爸，记住我的眼睛，也请不要忘记我的名字，这样你一定能见到我的——江平安，平平安安，」她说，「再见。听一下最后一句——」

——平安之父，江海平
The End.

描述

生物学特征

行为

行为准则

「回信」